红色的细沙刚在泥地上堆出一个小尖,就被一只厚重的破皮靴碾平。
王富贵弯着腰,把那张皱巴巴的死线通牒揉成一团,狠狠塞进黑乎乎的灶台底下。他咬着牙,从袖管深处摸出仅剩的两枚劣质香火珠,胖脸上的肉疼得直抽搐。
“真要点?这东西动静可不小,外围的明哨只要不是瞎子都会摸过来。”胖子压着嗓门,“到时候咱俩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”
“他们只在乎猎物是不是在挣扎。”李长生靠在长满黑霉的墙角,左臂的毒斑随着心跳鼓胀,每一次跳动都像有铁丝在血管里搅弄。他用那根生锈的铁棍敲了敲墙根的青砖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王富贵咽了口唾沫,手一发狠,将两枚珠子用石头砸得粉碎。发灰的粉末混着一小把从药铺地上刮来的毒渣,被他一股脑倒进了灶台的暗火里。
“刺啦——”
刺鼻的焦糊味瞬间顶了上来。劣质香火珠的粉末在火焰催化下,爆出一股浑浊且暴躁的灵力波动,浓黑的烟柱顺着破烂的烟囱直接捅向了半空。在暗哨的感知里,这绝对是穷途末路的肥羊在不顾一切地强行炼药续命。
李长生一把扯过旁边那口沉重的黑棺。他没有背在肩上,而是将黑棺放平,用一条破麻绳死死拴在腰间。三人顺着破屋后方那半扇早就腐朽的窗户,像三条在烂泥里拱行的泥鳅,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。
李长生佝偻着背,几乎是手脚并用在齐腰高的杂草里往前挪。冷汗蛰得他眼眶上的血痂生疼,但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。
三十步外,是一片被黯淡月光照得发白的荒地。那是通往地下排污总闸的必经之路。
李长生停在杂草边缘,闭上流血的双眼,强行将一丝精神力挤入前方的死角。
灰白交织的乱码视界中,前方那片空地根本不是荒地,而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绿网。地下浅埋着连环触发的毒箭阵纹,幽绿色的残余代码像毒蛇一样相互交织。
在这片绿网之上,两道象征着剔骨帮明哨的红芒正在来回交错。
一左一右,两个喽啰。步伐虽然懒散,但视线却死死卡着所有的物理空当。
“没缝。”王富贵趴在烂泥里,声音发紧,“这两个是老手,看站位连个瞎子的当都不上。胖爷我只要露个头,立刻就会被射成漏勺。”
李长生没有睁眼。乱码视界里,他的神识受损严重,根本无法大面积扫图去寻找阵法的薄弱点。稍微扩大探查范围,左臂的毒气就会直冲脑门。
他松开手里的铁棍,反手抓住了身后陆长庚的后颈。
陆长庚本来就抖得像个破布口袋,被这冰冷的手一碰,牙齿上下磕碰出细碎的响声。
“前面十五步,有堆半人高的垃圾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听不出起伏,“过去翻。动作慢点。”
“爷……我这命……”陆长庚咽了口唾沫,眼眶憋得发红,双腿软得像面条。
“不去现在就死。”
陆长庚吸了吸鼻子,慢吞吞地从杂草里爬起来。他装出一副饿急了眼的流民模样,佝偻着身子往封锁线边缘挪。
一步,两步。
纯净法则对这倒霉蛋的隐性排斥,开始在乱码视界中显现。李长生紧紧盯着陆长庚脚下。那些幽绿色的毒箭阵纹在陆长庚靠近时,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弱的波动,像是在努力避开这团晦气。
陆长庚战战兢兢地徘徊在边缘,手刚摸到一块破木板。
远处的两个巡逻哨兵正好走到视线交汇的中心。
“大半夜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,让咱们盯那瞎子,真他娘的晦气。”左边的喽啰打了个哈欠,手里的刀柄在皮带上随意敲着。
话音未落,陆长庚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闷雷般的长鸣。他脸色瞬间惨白,肠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。刚才在破屋里紧张过度灌下的那瓢凉水发作了。
他根本不受控制,双腿一软,直接捂着肚子蹲了下去。
好死不死,他蹲下的位置,正是一滩恶臭的排污泥沼。整个人直接缩成了一团黑影,完美融入了背后那堵发黑的矮墙。
两道目光从他头顶半尺高的地方扫了过去。
“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动静?”右边的喽啰眯起眼,提起了手里的灯笼。
“有个屁动静,风吹的垃圾堆。赶紧换班,这破风吹得老子骨头缝都疼。”左边的喽啰骂骂咧咧地转过身。
同一时间,封锁线后方的铁皮监控室内。
唐缺正跪在满是油污的地上,用那只镶着劣质机械义眼的左眼,死死盯着眼前的阵法罗盘。
罗盘的边缘,一根微弱的红线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“西南角,丙字号报警阵旗受压……”唐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桌上的沙漏。已经过了放饭的时辰,但他今天那一小块发馊的粗面饼子,刚刚被监工以“消耗材料过多”为由给扣下了。他的胃里火烧火燎,全是常年吸入废弃阵纹粉尘留下的刺痛。
如果要上报丙字号异常,按照帮里的规矩,哪怕最后查出来是只野狗踩的,他这个值班阵师也得出三枚香火珠的“折旧维修费”。
唐缺干枯的手指悬在罗盘上方。机械眼球转动,发出干涩的齿轮摩擦声。
“去你娘的规矩。”他咬着发黑的牙关,手指一拨,直接切入了罗盘的底层回路。
那条刚亮起的红线被强行抹平。报错日志被彻底删除,该区域的异常信号被一层虚假的平稳代码覆盖。
视线回到排污泥沼。
陆长庚蹲得双腿发麻,正想稍微换个姿势起身。他脚下的污泥本来就滑,右脚刚一发力,整个人“哧溜”一下往前一栽,一头扎进了旁边伪装成杂草的阵眼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细碎的钝响。陆长庚的下巴磕在一根陈旧的木棍上,直接把那东西压成了两截。
隐蔽的报警阵旗断了。
李长生靠在后方的杂草丛里,眼底的灰白乱码瞬间沸腾。
阵旗断裂,但预期的刺耳警报并没有响起。反而因为信号无法回传,庞大的阵法回路在这里产生了一个诡异的物理真空。
断裂的节点,恰好与外围检疫大阵连接处的一个微小缝隙重合。那就是第一天,李长生眼看着唐缺在监工的鞭子下,为了推卸超载责任而私自留下的那条微小冗余回路线。
短路了。
外围密不透风的绿网在视界中猛地一闪。毒箭阵的灵压循环出现了停滞。
一息。
两息。
“既然天黑了不让走明路,那我们就去地下把规矩掀了。”
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,低喝一声。他拖着那条满是毒斑的左臂,腰间拽着沉重的黑棺,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枯瘦死士,贴着地面直接冲向了那个断裂的豁口。
“跟着我的节拍走,踩错一步监听阵法就会把咱们切成肉泥。”
李长生手里的铁棍看似随意地在石板上敲击。
“嗒、嗒……嗒。”
两长一短,带着一种诡异的滞后感。这频率精准地卡在了监听阵纹捕捉声音波段的死角里。王富贵反应极快,浑身的肥肉爆发出惊人的敏捷。他竖起耳朵,死死咬住铁棍敲击的鼓点,脚掌起落间全踩在李长生留下的脚印上。
路过烂泥滩时,李长生顺手一把揪住还在发懵的陆长庚的后衣领,将他像拔萝卜一样从泥里薅了出来。
三个人,加上一口沉甸甸的铁棺,在第三息结束前,精准地穿过了两名明哨的视线盲区。他们顺着豁口,一头扎进了下方那个生满红锈的排污铁门里。
铁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,隔绝了外面的月光。
空气变得异常浑浊。这里没有极乐幻香那种甜腻的粉色瘴气,只有纯粹的、令人窒息的腐败血肉味和陈年金属锈气。
李长生松开陆长庚,靠在冰冷的圆形管道壁上,剧烈地喘息了一口。
左臂的经脉在刚才的爆发下又胀大了一圈,他强撑着睁开双眼,将窃天体的视界重新展开。
原本在外界呈现出某种虚假秩序的灰白线条,在这里彻底消失了。
眼前的黑暗中,代表底层规则的代码呈现出一种完全无序的猩红乱码。它们像一群互相吞噬的疯狗,在下沉的排污管道深处翻滚、碰撞、撕裂。
前方的积水里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。
李长生盯着视界尽头那片如沸血般的混乱,手指缓缓攥紧了铁棍。
无律暗巷的血腥法则,降临了。
